學人專訪:從軍裝到公職──許中威在榮民服務路上找到第二個使命
人生的道路,很少從一開始就能看見終點。 有些人循著既定方向一路前行;有些人則是在一次次離開、選擇與重新開始之後,才逐漸明白,自己真正想走的是哪一條路。 許中威,就是後者。 許中威出生於臺中。父親是一名職業軍人,因此在他的童年記憶裡,「軍人」從來不是遙遠的名詞。 父親穿著軍服出門的背影、部隊生活的點點滴滴,以及軍人對紀律、責任與榮譽的堅持,都在耳濡目染之中進入他的生命。 那時候的他或許還不明白,父親身上的軍服代表著什麼,但隨著年齡增長,他逐漸理解,那身軍服背後承擔的,是對國家、家庭與職責的承諾。 後來,他也選擇了與父親相似的道路——投身軍旅。 父親的軍裝,成為人生最初的方向進入軍中後,許中威成為一名砲兵軍官。 砲兵講求精準、協調與紀律,每一個環節都不能輕忽。從基層訓練到部隊任務,軍旅生活磨練了他的體力,也塑造了他日後面對事情的態度:既然接受任務,就要想辦法把事情完成。 服役期間,他曾先後服務於陸軍第58砲兵指揮部、馬祖防衛指揮部及金門防衛指揮部,在臺灣本島與外島不同環境中歷練,最後以上尉階級退伍。 馬祖與金門,都是昔日兩岸對峙最前線。 對一名砲兵軍官而言,在這些地方服役,不只是職務上的調動,更是一種特殊的生命經驗。營區、坑道、海岸與砲陣地,處處留著戰地歲月的痕跡;而一位位曾經守衛前線的老兵,也讓他對「袍澤」兩個字有了比一般人更深的體會。 只是,那時候的許中威沒有想到,多年以後,自己會再次回到金門。 而這一次,他不再是一名站在戰備崗位上的砲兵軍官,而是走進榮民家中的第一線服務人員。 脫下軍服的那一天,他也曾經徬徨軍旅生涯結束時,許中威並沒有立刻找到下一個方向。 相反地,他曾經非常徬徨。 在部隊裡,每一天都有明確的任務,有清楚的階級與工作目標;但脫下軍服後,原本熟悉的生活突然停止,未來要做什麼、自己的專長能夠用在哪裡,一切都要重新思考。 這種茫然,是許多退伍軍人共同面對的人生課題。 軍旅歲月可以教會一個人帶兵、執行任務、承受壓力,卻不一定會直接告訴他,離開軍營之後,下一站在哪裡。 就在重新摸索人生方向的過程中,許中威得知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提供退除役官兵公職考試、就學及就業等相關輔導資源。 「要不要試試看考公職?」 家人的鼓勵,讓原本還在猶豫的他開始思考另一種可能。 既然過去在軍中服務國家,退伍之後,是否也能以另一種身分繼續為社會服務? 他決定給自己一次機會。 然而,真正坐到書桌前,他才發現這條路遠比想像中辛苦。 許中威並非相關考試科目的本科系出身,許多專業內容對他而言幾乎都得從頭開始。離開學生生活多年,再重新面對厚厚的教材與陌生的專業科目,那種挫折並不比軍中的操練輕鬆。 同一個章節,別人讀一遍能夠理解,他可能需要看上兩遍、三遍;遇到不懂的地方,就做筆記、找資料,再向老師請教。 有時候讀了很久,進度卻只有一點點,他也曾懷疑自己:「真的考得上嗎?」 但軍旅生活留給他的,正是一種不輕易放棄的習慣。 不會,就學。 不懂,就問。 一次記不起來,就再讀一次。 輔導會所提供的考試資訊、就學就業資源及相關補助,也在這段時間減輕了他的生活負擔,讓他能夠更專心準備考試。 這些協助看似只是資訊與補助,對一個正在人生轉折點上的退伍軍人而言,卻像是在迷霧中亮起的一盞燈。 最終,努力沒有白費。 民國108年,許中威順利通過退除役軍人轉任公務人員考試。 收到錄取消息的那一刻,他知道自己終於跨過了退伍後最徬徨的一段路。 那不只是一張公職考試的錄取通知,更像是人生第二階段的入場券。 第一次走進榮民家裡,他重新理解「服務」考取公職後,許中威進入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體系,先至彰化縣榮民服務處服務。 第一次成為公務人員,他其實仍有許多事情需要重新學習。 軍中的工作方式與行政機關不同,公文怎麼處理、法規如何運用、個案如何訪視、資源如何連結,甚至面對不同家庭時該怎麼溝通,都是新的課題。 所幸身旁的前輩與同仁願意帶著他一步一步學習。 他至今難忘,剛進入榮服處時,同仁帶著他走進榮民家中訪視。 那扇門打開之後,他看見的,不再只是公文裡的姓名、年齡與身分。 有些老人一個人住;有些人身體不好,卻不願意麻煩別人;有些家庭遇到經濟問題;也有剛退伍的青壯退除役官兵,正如當年的自己一樣,站在人生十字路口,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。 那一刻,許中威開始真正理解「榮民服務」的意義。 制度寫在紙上,但服務最後面對的是一個人、一個家庭,以及他們正在經歷的生活。 而他自己,也從一名曾經接受輔導會協助的退伍軍人,慢慢變成可以伸手協助別人的人。 因為對家鄉與金門的牽掛,再一次跨海民國110年,許中威在人生道路上又做了一次重要決定。 由於對家鄉的掛念,也因過去曾在金門防衛指揮部服役,對這座島嶼始終有一份特殊感情,他決定請調金門縣榮民服務處。 再次踏上金門,心境已經完全不同。 過去,他穿著軍服來到這裡,肩負的是軍人的任務;如今,他以公務人員身分回來,面對的是一位位曾經與他一樣穿過軍服的老兵。 從軍營走到榮民家中,服務的形式改變了,責任卻沒有消失。 在金門縣榮民服務處擔任第一線服務工作後,他深入責任區訪視,從生活照顧、醫療服務、急難救助,到福利諮詢與資源轉介,一件件協助處理。 有時候,一通電話就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任務。 王伯伯的一通求助,讓服務成為救命的行動民國112年3月,金沙鎮洋山一名獨居的王伯伯突然感到身體不適、四肢無力。 對一般家庭而言,身體不舒服時,身旁可能還有家人能夠協助;但對獨居長者來說,一場突如其來的不適,就可能變成危險。 消息傳來後,許中威立即與榮欣志工趕往王伯伯住家。 進入屋內,他們看見老人家身體明顯虛弱。 這時候已經不是一句「多休息」可以解決的事情。 許中威立即協助通報119,由救護人員將王伯伯送往醫院接受治療。他並沒有因為救護車把老人送走,就認為自己的工作結束了,而是持續協助聯絡家屬、掌握就醫情況。 從接獲消息、趕到家中、協助送醫,到等待家屬抵達,看似只是一次例行服務,背後卻呈現第一線榮民服務最真實的樣貌。 因為真正的關懷,不是把事情「通報出去」就結束,而是確認眼前這個人已經有人接住。 對許中威而言,王伯伯不是案件編號。 那是一位需要幫助的老袍澤。 從自己服務,到帶著一群人一起服務除了第一線榮民服務工作,許中威也承辦榮欣志工業務。 這項工作,讓他的角色產生另一層轉變。 最初,他學習如何成為一名好的服務人員;後來,他開始思考如何把更多願意付出的人凝聚在一起,讓關懷的力量走得更遠。 民國111年,他即帶領榮欣志工參與跨縣市交流,透過不同地區志願服務經驗的分享,學習如何讓志工組織運作得更成熟,也把外地的經驗帶回金門。 在他的協調與志工夥伴共同投入下,服務逐漸形成一張更綿密的網。 端午時節,志工準備粽子送到榮民家中;傳統節慶時,也結合金門地方飲食文化製作芋粿巧、南瓜粿等點心,再由志工親自送給年長、獨居或需要關懷的榮民。 一份粽子、一塊粿,也許沒有昂貴的價值,對獨居老人而言,真正珍貴的卻是門外傳來的那一聲: 「伯伯,我們來看您了。」 民國112年,這些長期累積的努力獲得肯定。 金門縣榮民服務處獲選為「績優志願服務運用單位」,金寧榮欣志工隊獲選「績優榮欣志工隊」,而許中威本人也獲得「績優志工承辦人」肯定。 三項榮譽放在一起,呈現的已不只是他個人的工作成果,而是他從「自己去服務」進一步走到「帶著一群人共同服務」。 同年,他也因投入基層服務工作,獲金門縣政府評選為「績優社會行政人員」。 但比起獎項本身,他更在意的是,那些榮欣志工已經成為散布在社區裡的一雙雙眼睛與一雙雙手。 當一個人的力量有限時,就讓更多人一起加入。 這正是志願服務真正可貴之處。 寒冬裡的一床棉被民國113年,一名原居新北市的就養榮民陳伯伯因故獨自搭機來到金門。 老人家沒有準備足夠的禦寒衣物及生活用品,偏偏當時寒流來襲。金門冬季的東北季風夾帶濕氣,對高齡長者而言格外難熬。 得知情況後,許中威親自前往探視,帶去棉被及生活所需物資,先解決老人家眼前最迫切的問題。 但他知道,送一床棉被只能解決今晚的寒冷,真正要處理的,是長者後續生活與安置。 於是,他立即聯繫新北市榮民服務處,展開跨區協調。 一邊是金門,一邊是臺灣,隔著臺灣海峽,但榮民服務不能因行政區域而中斷。 經兩地榮服處共同合作,最後順利協助陳伯伯返回臺灣,並入住臺北榮家接受妥善照顧。 那床送到老人手中的棉被,也許只是一件普通的生活用品。 但在寒冷的夜裡,它代表的其實是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: 「您不是一個人。」 工作沒有成為停止學習的理由工作逐漸步上軌道後,許中威沒有因此停下學習的腳步。 當年準備公職考試時,因為不是本科系,他曾經比別人花更多時間追趕;也正因為走過那段辛苦的歷程,他更加明白知識與學習的重要。 來到金門工作後,他利用公務之外的時間持續進修。 白天訪視榮民、處理公務,工作結束後再回到書本與研究資料之中。 最終,他完成國立金門大學碩士學位。 從一名退伍後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的砲兵上尉,到重新拿起課本考取公職,再到一邊工作、一邊完成研究所學業,許中威用自己的經歷證明,退伍並不代表學習停止,人生也不會因為離開軍隊就失去重新出發的機會。 讓老兵的故事,跨越海洋被更多人聽見除了榮民服務及榮欣志工業務,許中威也參與新聞媒體相關工作。 民國114年,他陪同美聯社及法國《巴黎競賽》等國際媒體前往烈嶼,採訪曾在八二三砲戰中負傷的退伍老兵林馬騰。 站在烈嶼的土地上,聽著老兵重新說起那段砲火歲月,對曾經在金門服役的許中威而言,有著不同的感受。 今天的金門,遊客搭著飛機來去,金門大橋連接大小金門,昔日戰地逐漸轉變成和平觀光島嶼。 然而,在許多老兵心裡,戰爭從來不是歷史課本上的幾行文字。 那是他們真正走過的青春。 有人負傷,有人失去袍澤,有人在漫長歲月後仍記得當年的砲聲。 因此,協助媒體記錄老兵,不只是一項新聞業務,也是在與時間賽跑。 當老兵逐漸凋零,如何把他們的記憶留下,讓下一代知道今天的和平從何而來,同樣是一種服務。 從接受幫助的人,成為別人的依靠回頭看許中威一路走來的人生,最值得書寫的,或許不是他得到多少獎項,而是「角色的轉變」。 年輕時,他循著父親的身影走進軍營。 成為砲兵軍官後,他在58砲兵指揮部、馬祖防衛指揮部與金門防衛指揮部服務,把青春留在軍旅。 退伍那一年,他也曾經徬徨,也曾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。 是家人的鼓勵,讓他願意重新拿起書本;是輔導會提供的公職考試、就學就業資訊與相關補助,讓他在人生轉折時多了一份支持;也是自己一次次不願放棄的努力,終於讓他在民國108年跨進公務體系。 而命運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多年以後,當年接受輔導的人,自己成為了輔導體系的一員。 曾經,他需要別人告訴他退伍之後還有哪些路可以走。 如今,他走進榮民家中,成為別人在困難時願意撥電話求助的人。 曾經,他在人生十字路口接受別人的扶持。 如今,當王伯伯倒下時,是他與志工趕到身旁;當陳伯伯在寒流中需要協助時,是他送上一床棉被;當榮民長者獨自過節時,是他帶著志工把粽子與關懷送進家門。 這也許就是「輔導」最深刻的意義。 真正成功的退伍輔導,不只是協助一個人找到一份工作。 而是讓一名離開軍中的人重新看見自己的能力,找到新的位置,建立新的價值;甚至有一天,他也能轉過身,把當年接住自己的那份力量,再交給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。 許中威的軍服已經脫下多年。 但軍旅留給他的紀律、責任與使命感,並沒有隨著退伍消失。 以前,他在砲兵陣地上守著自己的崗位;現在,他走在金門的村落與巷弄間,敲開一扇扇榮民家的門。 戰場不同了,任務不同了,身分也不同了。 不變的是那一句—— 只要有人需要,就把自己的崗位守好。 從軍人之子,到砲兵軍官;從退伍時的徬徨,到考取公職;從接受輔導會協助,到成為第一線服務榮民的公務人員;再從一個人的服務,走向帶領一群榮欣志工共同關懷袍澤。 許中威終於明白,當年脫下軍服,並不是使命的終點。 那只是換了一個位置。 而在榮民服務的這條路上,他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——第二個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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